衍天传 山无恙

半块玉佩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风卷着雪沫子往领子里钻。顾长生缩着脖子，攥着油布包，站在通和当铺的门口。，门帘是厚棉做的，缝里漏出暖烘烘的炭气，混着一股旧木头和铜锈的味道。这是青石城唯一一家当铺，朝奉王老头眼睛毒，最会看人下菜碟，穷苦人来当东西，总能把价压到骨头里。，掀开门帘钻了进去。，炭盆烧得通红。王朝奉靠在柜台后，眯着眼拨算盘，听见动静抬了抬眼皮，见是个穿破棉袄的半大孩子，眼皮又耷拉了下去，慢悠悠道：“当什么？当……当两样东西。”顾长生走到柜台前，把油布包放在台面上，指尖冻得发僵，解开的时候都有点抖。。，边缘崩了个缺口，断口磨得很光滑，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。正面刻了半个云纹，背面光溜溜的，什么都没有。一看就是整块玉佩摔碎了，只剩半片。，用指甲盖刮了刮玉面，语气平淡：“镜白玉，底子粗，还碎了半块。二十文。才二十文？”顾长生愣了一下，有点急，“这是玉的啊，就值二十文？碎玉不值钱，完整的也才百八十文，你这半块，也就当个念想价。”王朝奉眼皮都没抬，“当不当？不当就拿走，别耽误我做生意。”。，可也觉得这半块玉佩不该只值二十文。可他没底气争辩——他一个乞丐孩子，说多了惹烦了对方，说不定连二十文都不给了。：“那……这个呢？能当多少？”，对着光看了看，随手又扔了回来，嗤笑一声：“河滩上捡的破石头吧？灰扑扑的，连点水头都没有，扔街上都没人捡。不收。”，发出一声轻响。
顾长生的心沉了下去。
他本来还指望这两样东西能凑够药钱，现在玉佩只给二十文，珠子一文不值。加上自己兜里的四十四文，一共***文，倒是够抓一副药，可玉佩就只当这么点，太亏了。
“怎么样？到底当不当？”王朝奉不耐烦地敲了敲柜台。
顾长生看着那半块玉佩，指尖攥得发白。
这是爹娘留的唯一念想。可老瘸子的命，比念想重要。
“当。”他小声说，“就当玉佩，珠子我不当了。”
王朝奉哼了一声，扯过一张麻纸，提笔写了当票：“当期三个月，月息五分。到期不来赎，东西就归铺子里了。听清了？”
“听清了。”
二十文铜板“哗啦”一声推过来，带着铜锈味。顾长生赶紧收起来，和自己的四十四文凑在一起，数了两遍，***文，够了。
他把当票叠得整整齐齐，塞进棉袄最里面的兜，贴着心口放好。又把那颗灰白珠子揣回怀里，转身掀开门帘，一头扎进了风雪里。
薛记药铺在街尾，隔着两条巷。顾长生跑得急，雪灌进鞋里，凉冰冰的，也顾不上拍。
药铺里飘着苦香，柜台后站着个抓药的伙计，姓薛，是药铺东家的远房侄子，平时对穷人还算和气。
“薛小哥，抓一副风寒药。”顾长生喘着气，把铜板放在柜台上，“要见效快的。”
薛伙计扫了他一眼，没多问，转身拉开药柜抽屉，戥子称得准，甘草、麻黄、杏仁……一味味包在麻纸里，捆成整整齐齐的一包。
“五十文。”
顾长生数出五十文递过去，接过药包，小心揣进怀里，贴着身子暖着。剩下的十四文，他又数了两遍，收进钱袋。
“回去用三碗水，煎成一碗，趁热喝。喝了捂汗，烧退了就没事了。”薛伙计叮嘱了一句。
“哎，谢谢薛小哥。”
顾长生一路小跑回城隍庙。
推开门，庙里还是冷飕飕的。老瘸子还昏睡着，呼吸依旧很重，脸烧得通红。顾长生不敢耽误，赶紧去庙后捡了些干柴，点着了小泥炉，又找了个豁口的粗陶碗，倒上水，把药拆开放进去。
火苗**碗底，慢慢腾起白汽。苦香味一点点散开，弥漫在小小的偏殿里。
顾长生蹲在炉子边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药碗。火烤得脸发烫，怀里的珠子贴着心口，那股淡淡的暖意又渗了出来，顺着血脉慢慢游走，刚才跑了一路的疲累，竟悄悄散了大半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珠子，心里嘀咕：这破石头，揣着还真挺暖和。
他只当是自己贴身揣久了，捂热了，没往别处想。
熬了小半个时辰，三碗水煎成了满满一碗。顾长生端下来，吹了吹，试了试温度，不烫嘴了，才扶着老瘸子坐起来。
“叔，喝药了。”
老瘸子迷迷糊糊睁开眼，嘴唇动了动，没说出话。顾长生一勺一勺喂他喝，药很苦，老瘸子皱着眉，却还是慢慢都喝下去了。
一碗药喝完，顾长生扶他躺下，又给他盖厚了些。
守在床边等了约莫半个时辰，老瘸子额头上慢慢渗出汗来，呼吸也渐渐平稳了。再摸额头，烧退了些，没那么烫人了。
顾长生悬了一夜的心，终于落回了肚子里。
他瘫坐在稻草堆上，长长地松了口气。伸手摸出怀里的当票，借着炉火的光又看了一眼，三个月期限，利息五分。他得赶紧攒钱，在到期之前把玉佩赎回来。
还有那颗灰白珠子。
他把珠子拿出来，放在手心。炉火的光映在上面，灰扑扑的表面，好像闪过一丝极淡的白芒，快得像错觉。再仔细看，又还是那颗普普通通的破石头，连点光泽都没有。
“还以为是什么宝贝呢。”顾长生笑了一下，自嘲地摇了摇头。
也是，真要是宝贝，爹娘怎么会把他扔在庙门口。
他把珠子重新揣回怀里，贴身放好。不管值不值钱，总是亲生爹娘留的东西。
外面的雪小了些，风还在刮。老瘸子睡得安稳了些，偶尔咳嗽两声，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撕心裂肺。
顾长生靠在床边，熬了一夜，困意慢慢涌上来。他打了个哈欠，眼皮越来越沉，不知不觉就歪在稻草堆上，睡着了。
怀里的珠子，贴着他温热的皮肤，悄无声息地，散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白气，顺着他的经脉，慢慢渗了进去。